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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象读《先知书》|一个疾苦人,他认得病痛(下)

时间:2020-08-12 13:51  来源:中国环保网 复制分享 我要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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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标题:冯象读《先知书》|一个疾苦人,他认得病痛(下)

《先知书》,冯象译注,牛津大学出版社,2020年7月出版,672页,180.00港元

何西阿书

先知书,三大先知之外,还有篇幅较短的十二篇,象征以色列十二支族,以《何西阿书》起头,称“十二小先知”。

何西阿(hoshea`,耶和华“拯救”),是小先知里唯一的北国人氏,生平不可考了。他蒙召传道(前750~721),恰逢乱世。亚述西侵,列国披靡,以色列却陷入了血腥的王位争夺,最后二十年换了六朝君主,四个被臣子谋杀。对外政策也游移不定,一会儿称臣纳贡,做亚述的藩邦 (王下15:19-20);一会儿又跟亚兰(叙利亚)结盟,试图反叛,或者就投靠亚述的宿敌埃及 (何7:11, 11:5)。末了,亚述王大军打来,围困都城撒玛利亚三年,北国覆灭,大批居民被掳去了两河流域 (前722/721,王下17:5-6)。

Duccio di Buoninsegna绘何西阿(约1309-1311)

何西阿的预言,在他的家乡,大概是不招人待见的。篡位的僭主跟祭司集团一样腐败,“假先知”蜂起,误导百姓,追随“邪神”,统治者却宁可信强邻信盟约,不信靠上帝。这些都是他谴责的对象,得罪的人太多了。加之忠言逆耳,有谁肯听呢?先知的苦闷,可想而知 (9:7)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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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了,降罚之日!

到了,报应之日:愿以色列认得!

——愚蠢哪,先知

灵附体的,疯了!

——因为你,咎责极多

才有此怨恨极大!

这些启示的原始文本,通说是亡国之后先知本人或弟子带到犹大的,经后人编辑成书。因为书中用犹大王朝纪年,时而在关键处,例如叙事结尾插一句,顺带说明南国的罪孽与命运,像是编者补入的 (1:7, 3:5, 12:1b)。当然,也不排除一种可能:先知流亡犹大期间,开始关注当地的宗教和政治问题,自己做的修订。

何西阿与妻子(中世纪法语《圣经》插图)

一部《何西阿书》,传扬最广的是起首三章,写先知奉耶和华旨意“娶一个卖淫的为妻,跟淫妇生孩子” (1:2),做一讽喻的象征。通观圣史,上帝同以色列会众的关系比作父子或夫妻的说法,并不鲜见 (11:1,出4:22,申1:31,耶31:9,太2:15)。因此那三章所述——妻子歌美不贞,跟了别人;做丈夫的如何耐心等待罪人悔改,一边咒她、罚她、将她挽救,直至重归于好,等等,很难说是作者真实生活的写照。但这启示的宗旨,不在讨论某人婚姻家庭的祸福教训,而是藉一讽喻指出:天父与子民立约,是建立在感情和认知基础上的。如果没有双方感情的投入,不求彼此认识的觉悟,人神之间只讲法条教义跟祭礼,那信约是维持不久的。信约动摇,失了根基,救赎的应许便成了空话,如先知感叹的:以法莲(北国的别名)还在一个劲为赎罪筑祭坛,可那一堆祭坛本身就是罪愆 (8:11,《圣诗撷英》,129页)。

约珥书

约珥(yo'el,“耶和华上帝”)是犹大先知,身世不详。他的文字,十分强调圣殿礼仪和祭司之功,对耶路撒冷的复兴、以色列的圣者击败并审判敌族(所谓“万族”)充满了信心 (珥4:2)。先知文学的熟路,如亚述蹂躏福地、子民入囚巴比伦、大卫后裔为王之类,他反而绝口不提。加之作者对阿摩司、以赛亚、耶利米、俄巴底亚等先知语录的娴熟借用,学界通说,把《约珥书》归于波斯统治后期,公元前400年以后。

米开朗基罗于西斯廷教堂天顶所绘约珥

先知书的编者却着眼不同,将此书放在早几个世纪的《何西阿书》与《阿摩司书》之间,或因末章谴责非利士诸城,正好对上《阿摩司书》开头列族受“大审判”的预言,主题相似的缘故。

《约珥书》不长,四章,结构匀称,可分为上下两篇。上篇 (至2:27)写蝗灾:犹大在哭号,圣所祭祀中断,“田畴荒废,泥土举哀” (1:10)。当上帝降罚之日,羊角号响起,先知呼吁“众长老召集全国的居民”禁食祈祷,求天父“反悔,撤消灾祸” (2:13)。下篇 (3:1起)预言,耶和华即将“自锡安吼叫”,令诸天大地震颤,“太阳昏黑,月亮血红”;直至万族集结,滚滚洪流来攻打圣城,在脱粒橇之谷(`emeq he haru z)接受上帝的判决( haru z, 4:14)。

因为作者关注祭礼的功效,主张悔罪以求得赦免,有学者认为他是第二圣殿(新圣殿)的祭司,另一位先知玛拉基的同道。然而那只是猜测,不能排除别的可能,如摹仿或回应前辈祭司的作品。《约珥书》最著名的一阕,在第三章起首,圣者宣告“耶和华之日/降临,那至大而可畏[之日]” (七十士本及钦定本2:28以下):

那以后——

我要向一切肉身倾注我的灵:

你们的儿女个个要预言

老人要做异梦

青年要见到异象。

甚而对奴婢,临到那一天

也要倾注我的灵。

这是圣殿先知的衷心祈愿,“人人承接耶和华的灵”,一如摩西所愿 (民11:29)。换言之,待到那一天,当犹大与耶路撒冷“扭断囚锁” (4:1),拯救将无分贵贱,削平阶级壁垒,破除分配不均。这实质平等的正义理想,流播后世,才有了一位弥赛亚/基督使徒的信条:“一灵之内,同归一身,犹太人希腊人无论,奴隶自由人不分,众人共饮于一灵” (林前12:13)。

阿摩司书

阿摩司(`amos,耶和华“抱起/背负”),来自伯利恒东南挨近犹大荒野的一座小村,出身牧主(noqe d,或种羊培育者, 摩1:1)。经书上说,一天,他正赶着羊群,忽被耶和华“提起”,灵中受了圣言:去,给以色列我的子民预言吧!他就当了先知 (7:15)。那大概是公元前760年的事。

Gustave Doré绘阿摩司

他便由耶路撒冷向北,来到北国的圣所“上帝之家”(beth'el, 创35:7, 15),开始在那里传道。其时以色列国势鼎盛,增民二世(yaro b`am,前788~747在位)秣马厉兵,拓疆取胜,财富聚积,商埠兴隆。然而在“耶和华的牧人”眼里,那一片欣欣向荣背后,处处是日益严峻的社会不公,贫困、奴役跟司法腐败,人遭了天谴仍不自知 (2:6-8)。

[讨债的]拿义人换银子

穷汉仅卖一双鞋的价钱;

弱者的头他们一脚踏进尘土

卑微者的路踢在一边;

儿子跟父亲睡同一个女奴

就这样,亵渎我的圣名!

于是阿摩司毫不留情,将以色列的罪行一桩桩声讨,连同她的被异教偶像玷污了的圣所祭坛、充斥着不义的都城撒玛利亚。不过当耶和华动怒,决定降蝗灾旱灾时,先知又挺身而出,力谏宽恕为怀:雅各这么瘦小,他如何站立得住?万军之主居然被“瘦小”二字感动了,并“有了悔意”,乃至出于大爱而悬置神的全知——两度收回了成命 (7:1-6,参《以赛亚之歌/后悔》)。

那上帝之家有一个祭司耶强('ama zyah)。他听得先知责难圣所,就向国王告状,指其诋毁君上、诅咒以色列家。然后唤来阿摩司,一顿训斥,要他滚回犹大,去乡下“挣你的面饼,讲你的预言”,不许再来上帝之家扮先知:“这儿是吾王的圣所,是王国的殿。”不想阿摩司回答:我可不是吃先知饭的,也不是先知子弟(即不属任何门派)。我只是个放羊的,也[帮人]割埃及榕果子。但既然你不许我给以色列预言,那好,听着,此乃耶和华之言:将来,你的妻必当街卖淫/你儿女必倒在剑下/田地必被人拉绳丈量了分光;你自己,必死于污秽之地(贬称外国,拜偶像故),而以色列必入囚异乡 (7:10-17,申28:30-33,何9:3)。

耶强同妻儿的命运如何,圣书未提,不得而知了。但阿摩司在上帝之家施教,时间恐怕不长。或许他回到家乡,对犹大和耶京也有预言;终于,也有了弟子跟从,记录异象的启示,把后人对救恩的希冀与理想记在先知名下,譬如这一段尾声:

那一天,我必重起大卫坍塌的茅棚:

堵上破口,把摧毁了的修复,将她

再造了一如往昔……

看,日子快到了——耶和华宣谕——

那扶犁的要撵着收割的

踹葡萄的赶上播种的;

大山要淌下新酒

小山都溶于[醇酿]。(9:11-14)

耶和华之日,耶和华有言,“我必扭断我的子民以色列的囚锁” (诗126:1,《圣诗撷英》,136页)。

俄巴底亚书

一部希伯来《圣经》,此书最短,不分章。作者失考。俄巴底亚这个名字,意为“耶和华的仆人”(`o ba dyah),所以也可能是作者的别号,并非本名。书中写到耶路撒冷陷落,指斥红岭('e dom)趁火打劫,侵占福地 (俄11)。故一般认为,这位“耶仆”是活跃于圣城罹难前后的先知,与耶利米同时或略晚。

俄巴底亚梦见上帝(法国,十三世纪)

红岭地处犹大东南,又名红族,奉雅各/以色列的哥哥以扫为祖。历史上同子民既有亲善往来,也有龃龉冲突和血仇 (民20:14-21,申2:4-8, 23:7,王上11:14-22)。尤其是尼布甲尼撒倾覆耶京,红岭出兵协助,手上沾了子民的血,故而巴比伦之囚期间(前587~538)编辑成书的先知文献和诗篇,圣言对红族多有控诉、谴责或诅咒 (赛34:5-15,耶49:13-17,结35:5,诗137:7,哀4:21)。这《俄巴底亚书》,便是其中独具风格的一个代表 (11-14):

那天,你站在一旁

当外邦人抢走他的财富,当番族

闯入他的城门,拿耶路撒冷

抓阄——那天你就像一个帮凶!

不,你不该冷冷地旁观

在你弟弟的遭难之日;

不该心中窃喜

在犹大子孙的毁亡之日;

不该口出狂言

在那个困厄之日。

不,你不该也拥入城门

在我子民的灾殃之日;

不该跟别人一起看着犹大遇祸

在他的灾殃之日;

不该对他的财富伸手

在他的灾殃之日。

不,你不该挡在岔路口

连逃生的也砍上一刀!

不该交出他[们]的幸存者

在那个困厄之日。

上帝不怜,不会为感情所触动,无爱亦无恨,是斯宾诺莎的定义 (《伦理学》V, prop. xvii)。据此,人若爱神,就不应指望他报以关爱。因为天父一旦被我们的欢愉或痛苦打动而做出回应,便减损了神的完满 (teleios,何歇尔[Abraham Heschel]:《论先知》[The Prophets],Harper Perrennial, 2001,325页)。可是《俄巴底亚书》证明,圣书所描写的以色列的上帝,就情感而论,是一典型的人格神,不仅“男人女人,都依照他的模样” (创1:27);他心里存着大爱大恨——爱子民之所爱,恨子民之所恨,绝无掩饰。

“雅各是我的所爱,而以扫,我恨”,他说 (玛1:3,罗9:13),完全不在乎经师哲人替他设想、构建的那一片虚空中的“完满”。

约拿书

历史上的约拿(yonah,“鸽子”),是增民二世朝(前788~747)一个加利利先知,曾传达神谕,助国王击败亚兰,收复约旦河东的失地 (王下14:25)。但《约拿书》并不是这北国先知的语录或行传,而是借他的名虚构,一篇反讽先知、有点“离经叛道”的诙谐寓言。从语汇风格、作者的普世救赎思想及对以色列的仇敌亚述的平和态度看,学者推测,大约成书于波斯统治后期,公元前四世纪上半叶 (《圣诗撷英》,140页)。

“鸽子”约拿可说是先知中的另类。他既不谴责耶路撒冷的“淫行”,也不诅咒歧路上的子民或周边异族。相反,他一听圣言召唤,抬脚就跑;下到码头,找了条外邦人的商船,往拓西(tarshish),就是希伯来人心目中的极西之地,扬帆去了 (拿1:3)。

可耶和华哪是躲避得了的?一场大风暴追上“鸽子”,差点掀翻了船。水手们一边往波涛里扔货物,一边呼众神救命。约拿却藏在底舱睡觉,被船长发现,便叫众人抽签,看是谁惹的祸——抽中的正是“鸽子”。约拿道:把我丢海里吧,这风暴是冲着我来的。众人见巨浪滔天,忙向以色列的上帝祷告许愿,然后举起先知送与怒海。风浪果然平息了。

罪“鸽”落海,就被一条大鱼吞了——依照耶和华的安排。他在鱼腹里向救主忏悔,念了一首结构匀称、化用《诗篇》句法意象的感恩颂 (2:3-10)。三天三夜过去,大鱼游到岸边,将先知吐了出来。

Pieter Lastman绘《约拿和鲸》(1621)

耶和华又在召唤:起来,去尼尼微传我的圣言!这一次,约拿不敢逃了;他来到亚述大城,走上广场,高声宣布:还有四十天,尼尼微就要倾覆(nehpa keth,双关:翻转、改过)!亚述虽是摧毁以色列的霸权,耶和华一度的“刑鞭” (赛10:26),那大城居民却不乏敬畏之心。一听“倾覆”,便家家户户禁食披麻;国君带头,脱下冕袍,系上衰衣,坐在灰里,传旨:全国悔罪,人畜不论,一律停食。只求至高者垂怜息怒。上帝见尼尼微迷途知返,竟“倾覆”自己做出的决定,收回灾祸(ra`ah),宽恕了罪民 (3:9-10,耶18:8, 26:3)。

Gustave Doré绘《约拿向尼尼微人传圣言》(1866)

这下可把“鸽子”气坏了(wayyera` ra`ah):好,好,耶和华!我在家乡说什么来着?上次我逃,是因为知道你上帝慈悲,不轻易发怒,施爱守信 (出34:6-7),会反悔——悔祸呀(ni ham `al-hara`ah)!求求你,耶和华,这条命你拿去;死掉,也比留着它强!上帝却说:你怒气冲冲( harah),对不对呢?

原来圣者早有预备 (创22:14)。待约拿出城,搭好棚子坐下,等着看那大城第四十天的命运,救主便以一株蓖麻替他遮荫又生虫枯萎、烈日暴晒等诸多征兆,为倔犟的先知演示了大爱。耶和华道 (4:10-11):

这株蓖麻……不是你培育的,它一夜长成,又一夜凋谢——这你尚且怜惜不已,那我为何不能怜惜尼尼微这座大城呢?城里还有十二万多人,不懂分辨左手右手,更别说那许多牲畜了!

故事完。我们不知道棚子里的先知作何感想,能否被圣言说服。但寓言的深意并不在此,因为上帝用蓖麻设喻,看似解说宽恕与爱,实则是回避约拿质疑。

首先,约拿发怒,与蓖麻枯死无关;他是不愿意耶和华轻饶亚述,削减替忠信者伸冤的信约义务 (申32:35),才讲了气话,“灵中只求一死” (4:8)。这是因为,第二,至高者若是“反悔了收回灾祸”,意味着他可以随时悔约,赦免以色列的仇敌。不仅圣法失效、信约不存,先知的预言也将落空,“鸽子”成了摩西临终要子民警惕的假先知,担了“谵语妄言”“冒用圣名”的死罪 (申18:20-22)。

第三,悔罪免罚,“倾覆”报应,这上帝“施仁政”的消息如果流传开去,极易刺激投机心理。须知人的皈依有发自内心的,也有走形式的。故圣者曾反复申明:虔敬胜似牺牲,认定耶和华胜似全燔 (何6:6)。或者说,禁食披麻一如设坛献祭,不保证立信就能久长;尼尼微人今日认罪,明天未必不会翻悔,折回旧道上去。而且,一旦人子懂得怎样表现,即可求得天父“悔祸”而撤消成命,上帝将如何考验、甄别、培养他的忠仆? (《以赛亚之歌》,128页以下)

弥迦书

弥迦(mi kah,“谁能比耶和华”)领受神谕,“时值约坦、琊哈、希士迦为犹大王”。其预言讲到撒玛利亚城的倾覆(前722),及亚述王辛黑力讨伐犹大,围攻圣城(前701),故可推论,先知传道大约在公元前八世纪的最后二十五年,接着阿摩司、何西阿、以赛亚 (即《以赛亚书》上篇)的启示。

俄国东正教的弥迦像(十八世纪)

如同前辈先知,弥迦此书的主旨,也是谴责撒城和耶京背离上帝,历数子民的罪愆与祸乱,敦促其回归正道。他来自靠近非利士边境的一个小村占庄(moresheth),出身卑微。农村人说话直白,比喻生动,风格犀利而少些委婉。听众却嫌他“唠叨”,不会学主流门派的先知“颂平安”,反而经常诋毁圣民,拿雅各家诅咒 (弥2:6-7, 11)。那些先知大半是维护耶京、崇仰圣殿的,主张祭祀统一,把各地的神龛比作异教“高丘”而加以贬斥。这乡下先知的教诲则激进得多,颇具一种难得的平民精神。当日的圣城,在他看来,不啻一座罪恶的渊薮:什么是犹大的高丘——若非耶路撒冷?他斩钉截铁 (1:5)。因而若说上帝在计划一场灾祸,不可避免,定是“那落上犹大,逼近子民城门/直捣耶路撒冷的一击” (1:9, 2:3)。

所以,怪只怪你们自己:

锡安必犁耕为田

耶路撒冷成一堆瓦砾

圣殿山野树满冈。(3:12,耶26:18)

《弥迦书》四章有一首“锡安颂”,跟《以赛亚书》2:2-4大体相同,在西方家喻户晓,历代影响极大 (4:1以下):待到终了之日,耶和华的圣殿之山/定将耸立于群峰之上,百岭之巅……

而人要把剑打成犁头

变长矛为修枝的钩。

一族不必向另一族举剑

再不用学习争战。

两者孰先孰后,尚无定论,或属同源的引用。有趣的是,如果以赛亚在先,则弥迦并不完全认同耶京大先知那个普世皈依,“藉耶和华的光明”前行,圣者一统天下的愿景。因为,占庄小先知在颂诗末尾添了一个对句,另成一阕,仿佛表明自己的立场:“诚然,万民是各指各的神名而行;但我们前行乃是/奉耶和华我们上帝的圣名——永远而永恒” (4:5)。换言之,待到终了之日,尽管“雅各的余数”要迎来救恩,克服强敌,“在万民之中/有如降自耶和华的露珠”,或“如林莽百兽里的雄狮” (5:6-7),那更新了的世界仍将葆有多元的宗教信仰,族与族之间和睦共处、彼此包容。这样的“新天新地”,对于今天的读者,应是更觉亲切而愿意追求、为之奋斗的。

《弥迦书》于希伯来宗教思想的演进还有一个贡献,就是确认了以赛亚预言的受膏的王,那名为“以马内利”(`immanu'el,上帝与我们同在)的和平之君 (赛7:14, 9:5)。并且指认,那新王必出自大卫的家乡“伯利恒,犹大各宗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支” (5:1)。后世层出不穷的受膏者/弥赛亚教派,包括公元一世纪的耶稣运动,都记住并印证了这一预言:“这一位,又名太平”(shalom, 5:2-4)——

他,渊源极古,起于永世之日。

如此[耶和华]必交出他们

直到那临盆的分娩;

然后,他残存的兄弟

便可回去以色列子孙身边。

而他将立定,以耶和华的伟力

奉耶和华他的上帝圣名至尊

放牧羊群。

那鸿书

公元前612年,亚述的王城尼尼微陷落。一个老大帝国,从两河流域到地中海之滨,列族心头的恐惧,大神的“刑鞭” (赛28:15),在巴比伦/玛代联军的南北夹击下,轰然崩塌了!不难想见,在饱受亚述蹂躏的近东各国,人们是多么惊愕、喜悦,又怎样互相庆贺。犹大先知那鸿(na hum,“安慰”)的预言,便是就此大事件而发,而传世的一篇极为热烈又发人深省的“异象之书” (鸿1:1)。

那鸿与尼尼微的陷落(1220年代的《圣经》插图)

耶和华是报应之神。圣法有言:凡恨他的,他必当面报复,立即除灭,就地惩罚决不延搁。依照信约的对等原则,他要为忠信者“讨还血债/向一切仇敌复仇/拿恨他的人雪恨,还圣洁于他的土地、他的子民” (申7:10, 32:43)。所以在先知眼里,亚述衰微,大城夷平,恰好彰显了全能者的报应:终了之日,一切刑鞭皆是他的刑鞭,“没有敌手能反抗两次” (1:6, 9)。

他一动怒,谁敢站立?

谁能承受他点燃鼻息?

是呀,圣怒如大火倾泻

磐石因他而崩裂!

古代拉比串解经文,喜欢拿《约拿书》同《那鸿书》对举。因为两者分享了同一个主题:尼尼微的命运。那鸿是圣怒与报仇的先知,约拿则见证悔罪和宽赦,上帝至仁。如此,义怒蕴含着宽仁,正可见出神学家所谓“神的怜悯”(divine pathos)。然而,先知书的编者却掉转顺序,将《约拿书》放在《那鸿书》之前,让读者先欣赏一出亚述王率臣民悔罪皈依的喜剧,一则救恩的寓言;待离开了那虚构的崇高道德世界后,再诵习思考先知给我们的启示,这上帝屠城、居民死难的真实历史 (2:9-11):

啊,尼尼微像一方水塘

塘水在逃逸。站住,站住!

可是无人回头。

抢银子吧,抢金子!

府库搬不完,珍宝无奇不有!

出空了,清空了,废墟空空!

心已溶化,膝盖发软

人人腰胯扭曲,脸色惨白。

希伯来《圣经》的一大特色,故事情节、人物角色及语词之间,多有呼应与对比。如亚当夏娃被逐出乐园,对以色列被掳,失去福地;挪亚子孙造巴别塔,登天未遂,对巴别之民(巴比伦)焚耶京圣殿,等等 (哈佐尼[Yoram Hazony]:《希伯来圣经哲学》[The Philosophy of Hebrew ure],剑桥大学出版社,2012,44页)。甚至,一事刚讲完一个道理,立刻就被另一事、另一个道理颠覆了 (参阅柯丽茨娜[Judy Klitsner]:《圣经中的颠覆性接续》[Subversive Sequels in the Bible: How Biblical Stories Mine and Undermine Each Other],Maggid Books, 2011)。

Yoram Hazony, The Philosophy of Hebrew ure,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, 2012.

Judy Klitsner, Subversive Sequels in the Bible: How Biblical Stories Mine and Undermine Each Other, Maggid, 2019.

例如伊甸园故事,上帝因人祖违命偷吃禁果而降罚,对夏娃说:我要倍增你怀孕的苦,分娩时越发痛不可忍!然而你却要依恋丈夫,要丈夫做你的主人 (创3:16)。不料,下一章开头,亚当与妻子“相认”(婉言同房),夏娃怀孕,产下该隐,多大的欢喜!她把天父给女人的一辈子的苦,临盆时“剧痛而扭动、尖叫” (赛26:17),通通抛回了云霄 (参《以赛亚之歌/说罪》),说:“同耶和华一起,我造了个男人。”(qanithi 'ish, 创4:1)不是吗,若非造主纡尊,护理助产,妈妈能顺利怀孕生育,能造人——造男人?

《那鸿书》所载,圣者应允先知同子民的复仇之“安慰”,若是接着《约拿书》或旁的普世皈依的愿景文字,对照着读,也有一种强烈的颠覆感。或许先知书编者所希望的效果,就是要虔诚的读者惊讶而警觉吧。

哈巴谷书

哈巴谷( ha baqquq,“拥抱”),生平不详;可能类似弥迦,出身卑微,经书不载其父名与出生地。其先知活动,据书中涉及的史实推算,大致在约西亚王阻击埃及军失败,身亡以后,至迦勒底人第一次陷圣城,犹大王耶立同臣民入囚之前(前609~597; 王下23:28-24:17)。

佛罗伦萨的哈巴谷塑像

《哈巴谷书》结构清晰,由三个单元组成。一单元,是哈巴谷同上帝的两段对话,替子民鸣冤。先知倾诉义者遭受的不公,可是上帝的答复让他大吃一惊:看哪,我要兴起迦勒底人/那狠毒狂暴的一族 (哈1:6)。救主竟动用鄙视他的异族,来惩罚信奉他的子民!于是先知继续叫屈,开始质疑天父:圣洁是你的眼睛,“为何看到背信却一言不发,任凭恶人吞吃比他稍近公义的” (1:13)?上帝却也不回避难题,他要先知把异象记下,镌上石版,说那可怕的异象其实是定了期限的,“正迫近终点,它不会撒谎。虽然有所推迟,仍应祈盼——它必到来,决不延宕” (2:2-3)。意谓作恶必有恶报,回报就在今世 (箴11:8, 31)。

二单元 (2:5以下)预言报应之日。巴比伦覆灭之际,被压迫民族起来嘲笑讽喻,历数强权不义,终于遭灾,一共“五祸”。三单元即第三章,是一篇先知的祈祷加告白,颂扬耶和华当年克服强敌、安顿世界的伟业 (3:3-5):

上帝来自特曼

圣者起于巴兰之巅。(停)

他尊荣覆盖诸天

大地充盈他的礼赞。

他明辉犹如白日

手掌烨烨放光

其中有大力蕴藏。

他前头,瘟病开路

脚后,火疫迸发。

他站下,震动大地

一眼扫去,万族惊厥。

这首颂诗,或许曾用于祭礼歌咏,因有题记注明调式,末尾附了“交与乐官,丝弦伴奏”的字样。故有评家疑其为后人增补。但脱了第三章,《哈巴谷书》就重心失落,断了根基。概因前两个单元所述忠信者的希望,苦难中他的“耐心”,“纵然无花果树不会发芽,葡萄藤子不再结果……我也要以耶和华为喜悦,为上帝我的救恩而欢歌” (3:17):这些思想须由颂诗来阐发,即指明那造天地的主权者的大力,而使人确信,公义之延宕不会太久——耶和华定将出手拯救子民,向他的受膏者降恩,“打碎邪恶之狱的头颅” (3:13)。

西番雅书

西番雅( zephanyah,“耶和华宝藏”)大约跟那鸿同辈,比哈巴谷年长。开篇题记录其四代先人,称他为希士迦的玄孙 (番1:1)。检索圣书,希士迦不是一个常名;介绍先知,上溯四代亦属罕见。所以论者推断,很有可能,西番雅是犹大王希士迦(前727/715~698/687在位)的后裔。父名“古实人”(kushi),则像是绰号,指其相貌或血统;当然这纯是猜想,并无实据。至于他的家乡,一说是耶路撒冷,因为书中提及圣城的几个区名,仿佛熟门熟路 (1:10-11)。

十七世纪的西番雅像

此书为神谕汇编。先知领受圣言,据题记,是在“约西亚为犹大王之日”(前640~609)。他谴责的对象,首先是犹大同胞和耶京居民,包括“大臣王子”并耶和华的祭司,统称“巴力的残余”。因为这些人追随异神,穿戴外邦服饰,乃至“上屋顶跪拜诸天万象”,“指着[亚扪大神]米尔公”起誓,“竟然对耶和华背转身子” (1:4-6)。一国上下如此宽容异教,似乎约西亚王铲除偶像、统一祭祀于圣城圣殿的宗教改革(前621)尚未启动。由此推算,西番雅传布神谕,大概在改革初年到之前的十数年间。

《西番雅书》语言精炼,仅三章。神谕的核心教义,是前辈先知阿摩司首先描述的“耶和华之日”,亦即何西阿企盼的上帝“降罚之日” (1:14-16):

近了,耶和华的大日已近

而且飞快!

苦啊,耶和华之日的喧声

连勇士也禁不住喊痛!

那一天,是圣怒之日

困厄至绝境之日;

是毁弃之日,昏黑之日

乌云与阴霾之日;

是吹响羊角号发出呐喊

进攻坚城和巍巍角楼之日。

而耶路撒冷已是一座“抗命、污秽又欺压人的城,不听呼唤,不受教训” (3:1):犹大注定了灾祸难逃。诚然,这一大胆的预言逆着主流,大大超前了,无怪乎被众人嗤之以鼻。但也并非没有知音。后来,当约西亚王就圣殿新发现的《申命记》“约书”,派人去向女先知“鼹鼠”胡尔妲( huldah)求问神意,岂料女先知的回答正是:这城及其居民将大祸临头,耶和华的鼻息已经点燃,不会熄了! (王下22:14以下)

哈该书

公元前539年秋,波斯居鲁士大帝征服巴比伦,次年敕命释囚。不久,入囚子民开始返归犹大,重建家园。可是造新圣殿(第二圣殿)的计划,直到520年,仍进展不大 (拉3:6, 5:16)。到处颓垣断壁,民居园圃都需要恢复,偏又遭逢旱灾,生活太艰辛了,人们为一股悲观情绪所笼罩着。这时,有两位先知站了出来,传达神谕,号召给耶和华的圣所奠基。会众大受鼓舞,在省长泽鲁巴别和大祭司约书亚领导下,开工修筑,历时数年,终于在516/515年,“奉以色列上帝的旨意,并居鲁士与[波斯王]大流士的命令”,新圣殿告成 (拉6:14-16)。

这两位先知便是哈该( haggay,“节庆”所生)和撒迦利亚 (见下文)。哈该身世不详,但显然颇有声望,省长、大祭司和普通民众都愿意从他得教诲。

James Tissot绘哈该(约1896-1902)

《哈该书》讲论的是所谓复兴之道;文字生动,要言不烦,只两章,极有感染力。宣道的策略也好,抓住了会众和省长、大祭司的心理。不是一上来就批驳不同意见,也不摆征兆弄玄虚;而是将子民现时所关切的,比如“住进壁板装饰的屋”,跟救主圣居的废墟作对比。然后提醒大家,耶和华不悦,所以诸天收起雨露,大地停了出产,上帝“召来大旱/炙烤福地” (该1:4-11)。

你们盼着丰收,可是看哪

歉收!运回家,被我一口气吹没!

为什么?万军之耶和华宣谕:

因为我的殿一地瓦砾

你们却在忙各自的房屋!

这样下去,先知警告说,以色列的复兴就别指望了。于是“子民的余数”赶紧围拢来聆听;听了,“不禁人人敬畏,在耶和华面前” (1:12)。

至于耶路撒冷的精英,祭司集团同省长,哈该就分别“晓谕”圣言的指示,做他们的工作。对众祭司,是以向其“请教律法”的方式,委婉指出圣殿关乎会众全体的圣洁与福祉 (2:10以下);而依据圣法,祭司归圣,须回到“耶和华面前”即祝圣了的祭坛前执礼,侍奉上帝。

对省长,则是传达天父的允诺。救主将“震动天地”,“打翻列国的宝座,摧毁万族的王权”。这一幅天启主义的末日图景不会太远了,先知预言;届时耶和华必擢拔泽鲁巴别,记住他主持重修圣居的大功:“我必戴上你如一颗印章,因我拣选的是你。” (2:22-23)

泽鲁巴别(zerubba bel,“巴比伦子实”),史书称他是大卫王后裔 (代上3:16-19)。如此,《哈该书》把新圣殿的荣耀同大卫子实的新国或新王权联系起来,为后世的受膏者/弥赛亚运动标明了理想和理据。

撒迦利亚书

十二小先知,此书以篇幅居首。据《以斯拉书》追记,撒迦利亚(ze karyahu,“耶和华记得”)的先知活动与哈该同时,可能较后者年轻 (拉5:1, 6:14)。全书明显由两个文本拼接而成,内容、体裁跟教义倾向均前后不一。

西斯廷教堂天顶的撒迦利亚

上篇一至八章,接续《哈该书》的叙事,也列出一个个日期(前520~518),并写到大祭司约书亚戴礼冕就职,省长泽鲁巴别为新圣殿奠基 (亚3:5, 4:9)。一如哈该,撒迦利亚对重建耶京圣所亦抱有厚望。但他的语言灵动,充满了天启精神:回头吧,回头找我,我就会回到你们身边!随着耶和华这一声宣谕,八个异象接踵而来。

入夜,忽见一人,骑一匹火红的马,立于幽谷的香桃木中间。俄而,便有天使向先知说:耶和华回来施怜爱了!他“要在耶路撒冷拉开准绳”,“必再一次安慰锡安” (1:8, 16-17)。而奠基圣殿,不仅是犹大复兴的象征 (该1:8);“锡安女儿”一俟入居她的救主,必将迎来万族“归附耶和华”,做以色列上帝的子民。并且这一乌托邦大同世界,要由一双“膏油之子”大祭司与登宝座的新王引领,一同“筹划太平” (2:15, 4:14, 6:13)。因为,大审判在即,时间十分紧迫 (2:17)——

嘘!全体肉身肃静

在耶和华面前:他已奋起

迈出了圣居!

下篇九至十四章,风格一变,由两大段神谕组成。内容与之后的《玛拉基书》呼应,未注明日期,约书亚、泽鲁巴别和撒迦利亚的名字也不见了。遵循先知传统,也诅咒敌族。但下篇的无名氏作者憧憬的不复是亚述、埃及的崩溃,或反击亚兰跟非利士,以色列子孙收复失地。毕竟已是波斯治下,是居鲁士大帝开恩,犹大的“残余”才得以再见福地。而圣城倾圮,家园荒芜,子民伤痕累累,更不存在酝酿起义复国的条件。然而至高者一刻也不曾忘记,他“亲自站哨”,谕示“锡安女儿” (9:9以下):狂喜呀,欢呼吧,向着一位骑驴的王:

看哪,你的王,他过来了——

他得了公义,胜利了!

恭顺的,他骑在驴背

骑一头母驴的驹儿……

至于你,既有与你立约的血

我必打开那口枯井,释放

你的俘虏:回返你的堡垒吧

希望的囚徒!

这位神秘的王是谁呢?历来诠解纷纭,莫衷一是。有说是上帝自谓,但万军之主的坐骑似乎不应是“一头母驴的驹儿”;也有说是历史上占领圣城的某位帝王,如亚历山大,但同样,那天之骄子何时变得“恭顺”了?经文串解,则指其为一个未来而必到的受膏者/弥赛亚,大卫子实,上帝的忠仆。骑驴,是象征息兵:“他必从以法莲铲除兵车,令耶路撒冷告别战马;打仗的弓张张折断/他一声令下,列族和平” (9:10)。

鉴于下篇对耶和华的“上阵之日” (14:3)的执念,诗文弥漫着末日大决战的气氛——“待到那一天,世上万族将[锡安]团团围住” (12:3)——有一处还提及雅完/希腊 (9:13),显然成文较晚。学界遂称作者为“第二撒迦利亚”,循“第二以赛亚”之例。

这“第二撒迦利亚”预言的新王或子民的救赎者,却不是祭坛前的大祭司或宝座上的大卫子实。相反,他是一个牺牲者,极像“第二以赛亚”笔下那位耶和华的忠仆,遭人侮蔑、遗弃而“认得病痛” (赛53:3)。当救主向大卫家和耶京居民“倾泼恩典与祈求之灵”,恰是那众人“却要仰望着我,一经被他们刺穿”之时。“而人就要哀悼,如悼一个独儿,要痛哭,如哭一个头生子。” (12:10)

不用说,这被仰望者刺穿了的救赎的牺牲,激发了多少宗教热望、先知学说和革命史诗,包括一位来自加利利的先知,被天父交出而悬上十字架的胜利 (约19:37,罗8:32,林前11:23注)。

James L. Kugel(库格尔), The Great Shift: Encountering God in Biblical Times(大转换:遭遇上帝于圣经时代),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, 2017.

玛拉基书

先知书至此收尾。此书同《哈该书》《撒迦利亚书》共组一单元,记载巴比伦之囚结束,子民回到福地以后,先知聆受的神谕、所见之异象及相关教导。玛拉基(mal'a ki),意为“我的使者”,未必是先知真名,而像是取自第三章起头一句:看,我这就派我的使者,在我面前预备一条大道 (玛3:1)。

虽有这使者之名,玛拉基的身世却留了空白,书里未提及任何历史事件。但他注重祭礼,希望祭司做到“唇上绝无不义”,似乎新圣殿业已竣工并祝圣(前516)。据此推想作者是第二圣殿的一位祭司,也许不无道理。加之作者对一些问题的态度近于《以斯拉记》《尼希米记》的立场,如什一捐入公库、反对异族通婚等,一般认为,他活跃于公元前五世纪上半叶。

Duccio di Buoninsegna绘玛拉基(约1310-1311)

玛拉基以散文宣道,用了六段问答,一题题回应子民的疑虑、不解和怨言,风格与前辈先知迥异。“我一直爱着你们,耶和华说。可你们老问:爱我们么?如何爱的?” (1:2)在先知看来,问题首先出在祭司腐败,蔑视圣名;“背离了正道,让众人在律法上跌跤”,“拿圣法徇私”,“败坏了利未之约” (2:8-9)。然后才是会众普遍的堕落,与“异神的女儿”(即外族女子)通婚,背弃自己年轻时娶的发妻或“约妻” (2:11, 14)。竟至于质疑起天父来了:即便作恶,也都是善,在耶和华眼里;而且他喜欢他们! (2:17)

总之,先知对于救主的新圣殿并没有给圣城带来一番新气象,是深深失望了。人们变得愈发冷漠而追逐私利,居然称“狂傲者有福;造孽的个个兴旺,而且试探上帝,总能脱身” (3:15)。然而他还是预言了“承约使者”的到来,因为“公义之旭日”终将升起,“展翼将救治四射” (3:1-2, 20)。

但谁能承受他的降临之日?

他显现之时,谁可站牢?

原来,作者的信心是建立在圣法之上的。所以他一再敦促子民牢记摩西的教导,谨守诫命律例。最后,又郑重宣告:看,我要遣先知以利亚('eliyahu,“耶和华我的上帝”)来你们中间,迎接那大而可畏的耶和华之日。他必使父母对儿女回心,儿女向父母转意 (3:23-24)——史载以利亚是上帝遣火马车和旋风接去天上,而享永生的 (王下2:11-13)。

从此,《玛拉基书》的这一预言,就成了以色列的末日救赎的担保,圣者膏立之确证,直至一个“疾苦人”拿撒勒人降世承约,将为他施洗的老师比作那位先行的使者,说:

“以利亚确实是先来,他要让万事复兴。” (可9:11,太17:11)

二零二零年元月于铁盆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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